动物进城后还要自由串门，大湾区越来越“野”

　　一只松鼠在广州市区的木棉树上跳跃；广东“省鸟”、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白鹇住进了中山市中心；深圳湾公园候鸟云集，为了让它们“睡个好觉”，公园选择不加装路灯……

　　这段时间，在大湾区的城市里，“神奇邻居”的故事频频刷屏。

　　3月3日是世界野生动植物日。在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动物生态与恢复中心主任胡慧建看来，大湾区还可以更“野”——不仅让野生动物进城，还要让它们在整个大湾区“自由串门”。动物世界也该有一小时“生活圈”。

白鹭（受访者供图）

　　为野生动物搭建“串门”公路

　　一只在广州白云山的松鼠有了在城市穿梭的“专属公路”，它能自由“串门”到每个公园，甚至闲逛进居民小区的花园。这幅美好的愿景，是干了近30年生态恢复与动物保护工作的胡慧建最大的“野”心。

　　胡慧建正在推动一项广州全域“生态廊道”项目，计划将市区所有的森林公园、生态绿地，乃至每一个小区的绿地，都用廊道连接起来。“就像公路一样，只不过这些路上跑的是松鼠、竹鼠、白鹭、豹猫等野生动物。”他说。

胡慧建团队设计的广州全域生物自主式廊道布局图

　　之所以需要这些路，是因为城市扩张把原本连片的自然景观切成了一个个生态碎片。“对动物来说，这很致命。”胡慧建解释，动物的生存需要不同的环境组合来完成觅食、求偶、繁衍等多元需求。当这些环境被切割，它们只能困居在小环境里，生存繁衍都成问题。

　　生态廊道就是要把这些被切碎的栖息地重新连接起来，如同城市的“绿色动脉”，让山水林田湖草等生态要素血脉相通。但这种连接不是简单地修路，而是要通过科学规划，创新生态恢复与动物保护技术，打造一个让动物感到安全、有水和食物、具有引导功能的完整生态系统。

　　深圳的率先实践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。2024年，深圳正式开放国内首座人兽分流的生态廊桥——鲲鹏径一号桥，连接银湖山和梅林山。桥上仅10%面积供市民游憩通行，90%的面积属于野生动植物。桥面培育本土植被及鸟食蜜源，为野生动物打造专属通道，实现“两山串门”。

　　在胡慧建团队的“生态廊道”规划里，有一张三层级的地图：第一级是连接流溪河、珠江、白云山、帽峰山的“大动脉”；第二级是连接海珠湿地、东山湖公园等城市公园的“血管”；第三级，是连接每一个小区绿地、每一条街道绿化带的“毛细血管”。

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动物生态与恢复中心主任胡慧建

　　胡慧建认为，这些廊道应该是立体的。例如，空中有为鸟类、蝙蝠开道的“飞行走廊”，树冠层有供松鼠穿梭的通道，地面为豹猫留出灌丛路径，地下给蛇类暗藏穿行空间，水里还要为水生生物留出通道。

赤腹松鼠（受访者供图）

　　“当这些廊道连成一张网之后，动物的流通量会大幅提升，逐步形成自我流通、自我演化的生态体系，最终提高整个城市的生态韧性。”胡慧建解释，这张网能引导动物从富集区域向稀疏区域流动、实现种群自我调节，还能增强城市的固碳能力，有效阻挡台风等生态灾害的破坏，从而提升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的稳定性。

　　先把野生动物“请”回城区

　　胡慧建这个野心的起点，源自16年前的一项城市生物多样性提升举措——“野生动物进城”。

　　2004年，他担纲“广州市陆生野生动植物资源本底调查”。经三年调查发现，原本城区里生活着的许多野生动物，伴随城市扩张消失了。

　　但动物本该是城市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，它们能传播花粉、控制虫害、改善土壤和微环境，甚至成为人类的精神慰藉。“城市本就是人类和动物共同的家园。”胡慧建说。

　　由此，他提出“野生动物进城”理念，并得到广州市林业部门支持，于2009年正式启动“野生动物进城”生态工程。

　　“野生动物进城”不是简单地把动物往城市里一放了之，而是一套系统的生态恢复工程。通过人工科学干预手段，在城市绿地中增加、招引或重引入城市原有的本土野生动物。

　　当时不少人担忧，野生动物回到城市可能对人类生活造成影响。胡慧建解释，一方面，引回城市的这些动物必须是本地原有种，同时要与人为善、个体适中、城市环境能容纳；另一方面，在引入野生动物的同时，团队研发了城市野生动物监测技术和预警手段，能即时掌握动物的行为、动态变化等信息。

　　他的团队原创性地构建了“甄别-重引-定居”的技术路径——先摸清这里原来有什么动物、都去了哪里，再通过技术手段给它们创造有窝、有食、有安全感的环境，让它们安心住下，最后让它们自己繁衍扩散。

　　在广州白云山放归松鼠时，科研人员先在隐蔽处建一个笼子，保持笼内环境与外面一致，每天投喂食物。等松鼠熟悉环境后打开笼子，继续投喂，直到松鼠完全不吃笼内食物，再慢慢撤掉笼子，这意味着松鼠完全适应了城市的环境。

　　栖息地改造同样重要。在广州大学城湾咀头湿地，落羽杉林本是白鹭钟爱的落脚点，但科研人员发现因树木间距过疏，白鹭难以形成规模种群。于是，2012年，他们在此增种落羽杉等树种以便于鹭鸟营巢。此外，增加蜜源性植物、草本植物数量，给食果和草食动物提供食物来源，也是栖息地改造的重要内容。

白鹭巢（受访者供图）

　　“只要措施得当、工作到位，加上自然的力量，能很快见到成效。”胡慧建记得，相比2007年，2019年广州物种丰富度就增加了20%，城区鸟类数量增加了三分之一。如今，白鹭、松鼠、竹鼠等动物都越来越频繁地在城区出现。

　　野生动物愿意“回城”了。但胡慧建清楚，让它们回来只是第一步，接下来要做的，是让它们在城市里真正“活得好”。

　　万事俱备，东风已至

　　胡慧建有信心，最快两到三年，这张生态廊道网络就能在广州建成，逐步向全省、向大湾区铺开。

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动物生态与恢复中心主任胡慧建

　　这并不是一项从“0”开始的工作。近年来，广东全面推进绿美广东生态建设，森林质量精准提升、城乡一体绿美提升等行动系统落地，绿道、碧道、古驿道、水鸟廊道等工程已织就一张“半成品”的网络。

　　在胡慧建看来，这些已有的基础建设，加上早已成熟的动物保护与恢复技术，再借助AI、大数据等新技术的赋能，建设能让动物自由通行的生态廊道，只是“修修补补”的事。

　　眼下，专家们要做的，是把这些已有的廊道进行合理规划、修补，新建必要的连接点，逐步形成一张完整的生态廊道网络。更关键的一步，是在这些廊道里植入“动物元素”——让动物感到安全、找到食物、听见同伴的声音，真正实现动物愿用、喜欢用、可以用。

斑头鸺鹠（受访者供图）

　　广东这些年的生态环境积累，更让胡慧建感到底气十足。

　　如今，广东是我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省份之一，记录分布有陆生脊椎野生动物共1052种、野生高等植物6658种。2026年度全国越冬水鸟同步监测中，广东共记录越冬水鸟约15.8万只，较2025年增加2.9万只。

　　《粤港澳大湾区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行动方案》明确提出，深化19条水鸟生态廊道建设，打造“候鸟湾区”，推进深港跨界生态廊道连通，共建梧桐山—红花岭生态走廊，将“生态廊道”写入大湾区建设的顶层设计。

胡慧建团队设计的珠三角地区水鸟廊道建设规划

　　“让野生动物能在大湾区‘自由串门’，万事俱备，东风已至。”胡慧建说。

　　白鹭在珠江两岸翩跹，鸟鸣唤醒城市的清晨，松鼠来到家门口“串门”……这些动物邻居，正在为钢筋水泥的城市注入蓬勃的生机。城市从不只是一座人类栖息的城，更是我们与动物共有的家园。

黑翅长脚鹬（受访者供图）

　　（记者 吴雅楠 卞德龙 许舒智 吴雅楠 龙达洋 谭唯）